2011年1月17日 星期一

錫福宮--另一個媚俗文化的祭品

        又見伯公山通訊第五期,使我這旅居台北的楊梅人,再度升起一股孺慕的鄉土之情。
        七月時,乍聞錫福宮重建,廟後山坡上的幾棵老樹也將一併砍除,心中震驚萬分。所幸一群關心鄉土文化的工作者,奮而起身,登高一呼,楊梅人「護廟保山救樹」的行動如火如荼的開展。經過一段時間的抗爭,重建委員會終於停止拆廟砍樹的計畫。
      不意新的第五期伯公山通訊,又發出警訊,重建委員會「仍積極運作,擬於年底前拆除。」這樣的消息,令人痛心疾首。誠可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何以重建委員的執事如此顢頇,一意孤行?
        重建委員會一直以廟宇破舊不堪,信徒眾多容納不下等理由,堅持必須拆拆廟重建。就前者來說,過去信徒樂捐累積之鉅款,就是最佳的修繕基金,何以廟方執事不能儘早進行維護的工作,任由廟宇敗壞至今?長期管理寺廟之執事,實難辭其咎。然而彼等執事,不思補救之道,反而高倡拆廟重建,藉此轉移目標,推卸責任,從中牟利,其居心叵測,令人髮指。就後者而言,可訂定一套管理的規則,使絡繹不絕的信徒,有所遵循循。而非棄之重建,摧毀楊梅人的歷史記憶與珍貴的文化資產。況且全台灣多少廟宇香火鼎盛,門檻踩壞,並無拆廟重建之舉,何以錫福宮非如此做不可?
        重建委員會所持另一個最重要的理由是「鄰近寺廟全部改建,本宮老舊面積又窄又矮必須重建」,這理由更令人啼笑皆非,哭笑不得,為何鄰近寺廟全部改建,錫福宮就得跟著改建?媚俗竟然是價值體系標準的最後防線。怪不得全台灣的新興寺廟,十之八九庸俗不堪,毫無特色,只因人示亦云,一窩蜂跟著拆廟重建,完全沒有因應地方化文化的特色,有所堅持。
        走筆至此,頓然想起,楊梅富岡老家附近的義民廟,先前典雅質樸的風貌,拆掉重建之後,面目全非,古意蕩然無存,原來義民廟也是媚俗文化下的犧牲品。世事流轉,如今意識幡然清明,痛惜之情溢滿心肺。往者以矣!來者可追。富岡古樸的義民廟不能挽回,無以數計被殘害凌辱重建的的寺廟,也無能回復原狀,楊梅的錫福宮是否也將步入歷史的浩劫?
        據聞重建工程資金達三億元以上。台灣的各項工程回扣,利益一向驚人。看來,這才是重建會執意拆廟砍樹的真正理由。果真如此,人心不足蛇吞象,重建委員會為圖一己之私,假藉冠冕堂皇的理由,行卑鄙醜陋的利益輸送勾當,終而毀滅所有楊梅人的重要歷史文物,如此惡行,楊梅人豈能容忍,坐視不顧?
        義民廟是富岡媚俗文化的代表。錫福宮是楊梅人所有--我們來得及拯救。
      (原刊於楊梅《伯公山通訊》61994.10.23
       

五十無成‧一百可望?

        1992年,透過家兄的介紹,我加入成立約半年的台灣教師聯盟,也是我從雜誌社的美編轉向私立高職的教師工作滿一年。
        速財是怎麼「陷害」我創編《台灣教師》,我已經忘了,只記得自己心中也早有這個構想,既然有人提出,一拍即合。尤其我曾經擔任雜誌社的美編多年,對刊物的編製及印刷流程胸有成竹,不過稿源充足才是一份刊物的命脈所在。《台灣教師》的內容架構定案之後,我試問一些盟員是否可以定期寫稿,如瑞鼎、明新(焦點評論)、文富(教育改革)、道義(本國地理)、陳進中(本國歷史)、邱麗卿(島嶼文學)、大和(文化思考),他們都欣然同意。戲劇和音樂由我的同事好友,開南商工的老師負責。生態部分,瑞鼎推薦東海大學化學系林碧堯教授,至於美術,當然非我莫屬。於是《台灣教師》的主要單元,大致底定。
        還有一個單元--「大事記」,其實這個欄位最吃重,既要趕時效的整理當月大事,更要以台灣觀點深入眉批。多虧瑞鼎、明新、速財等幾位百忙中輪流執筆。後來大夥實在覺得精力有限,又有截稿時間的壓力,加上《台灣教師》的月刊性質,從寫稿、編排、印刷、到發行至讀者手中,事件的熱力早已消退,眉批的功能發揮多少,令人質疑。「大事記」硬撐到第八期,終於叫停
        邊欄上的諺語和歌謠,剛開始我自己弄,月娥幫一陣子。知道杏芬是台語專家後,便麻煩她全權負責,漢字與拼音同時並列,更神的是她連客語也一併包辦,而且從不拖稿直到現在。
       「思戀台灣」是第十五期開始的新專欄,過去《台灣教師》的文章雖然字字珠璣,高瞻遠矚,但不可否認,大都是硬梆梆的說教論理,有時難免令人望之卻步。因此,我的新構想是以個人心路歷程與台灣意識間貼近心靈的部分為重點,像這種真情流露、柔性訴求的感性文章,誰能不感動呢?也是從十五期開始我在刊頭上正式標出「文化建國‧生態台灣」,這是我個人主編《台灣教師》衷心的願望。但薄薄A3大小單張雙面,單色油印,發行僅數千份的《台灣教師》能有多少的影響力?不過是價值混亂,是非顛倒的時代巨輪中,一顆穩定的小螺絲釘罷了。
        瑞疆是從第八期寫「起造一間台灣人e噶瑪蘭厝」之後,逐漸成為重要的撰稿人,從犀利無比的「焦點評論」到赤子情深的「思戀台灣」,在在令人擊節讚賞。秀菊則從三十六期加入成為我們勇猛的生力軍,文學素養和生物老師的背景,使她對問題的切入,更增添了人文與生態的深度思考。
        從49期起,我們增添幾位固定的寫稿人,政大民族學系學生吳國聖寫新專欄「原住民素描」,這個單元我企畫已久,苦無適當的撰稿人選,如今終於有人能長期執筆,令我雀躍萬分。莒光國小吳榮昌老師寫布袋戲,補強以前「本土戲曲」中只有歌仔戲的報導。停滯許久的音樂單元,則由靜芬代打。靜芬初試啼聲,就有驚人的表現,文筆流暢、觀點前衛,是《台灣教師》新興的瑰寶。
其他眾多的寫稿人,都是台灣夜空中閃爍的星星,礙於版面有限,不便詳細羅列。《台灣教師》沒有紅牌的大作家撐場面,這些無名英雄堅持以台灣為主體,嘔心瀝血的為台灣書寫發聲,他們的執著正是台灣內在生命力的表現與希望的來源。
        編刊物是一回事,發行才是刊物繼續存在的關鍵與意義。固定寄發盟員和盟友可說是「牧師向教友傳教」,如何向「非教友」傳教?「新台灣人巡迴演講會」與寒暑假的研習營可以促銷許多,熱心的盟員如銘達、明慶、秀鳳、登連、瑞鼎、瑞疆、川信、學志、雲端、壽國、藍心和志仁(盟友)等,他們主動認領一至數百份,長期自行傳播散發,可說是《台灣教師》最堅定的行動支持者。另外我也聯絡安排盟員相互搭檔,每期大約活動四次,每次兩人到台北火車站和捷運站總共分發1200至1500份左右。這個工作天冷時要「散東風」,下雨天發給手持雨傘的旅客難上加難,碰到囉唆的警察,更要耐心周旋。兩年多前火車站和捷運站的管制愈來愈嚴,站務人員警告要開罰單,我衡量台灣確實已進入相當的法治社會,身為教師,如此的遊走在法律邊緣實不妥當,毅然決然停止這項活動,另闢戰場。那段時間經常出席奮戰的盟員有杏芬、亮夫、速財、明新、川信、宏昌、以及我自不例外。這兩年元珍和我每期出刊後,相約到台灣師範大學分發數百份給夜間進修的學生,效果不錯,應該會持續下去。
        寄發刊物也不是一件輕鬆的事。初期由速財打包郵寄,後來因為和他的進修時間衝突,就轉給亮夫,幾期後,亮夫反應停車有問題,我只好自己接手。不過,寄盟員的小包沒問題,寄辦公室的大包可頭痛。我找班上的男同學幫忙,並用圖書禮券的方式謝謝他們。開南商工的老校長退休後,新校長盯得緊,找學生幫忙寄發已經「不太方便」,我向會長川信求援,沒想到他一肩承擔來。想想會務如此繁冗,他居然二話不說就自行處理,真的很敬佩他。
        去年夏天,我利用暑假的空檔,把《台灣教師》全部重新整理為網頁的設計,並委託焯卿掛到教盟的網站上。《台灣教師》經由大家的努力,其實已經累積了不少關於台灣的資料,我在網頁的設計上也盡量的分門別類,相信可以成為老師們教學上很方便查閱的資料庫。
        從1996年7月10日創刊,迄今已五年有餘,《台灣教師》因經費的關係,從月刊到雙月刊到季刊,喇叭減少,POWER仍在。放眼當前,「台灣之子」雖然已經執政,總統府高塔頂端的車輪牌旗幟依然飄揚,中國妖魔在主流媒體的推波助瀾之下亂舞,尤甚於前。《台灣教師》五十無成,一百可望?
         (原文刊於《台灣教師》52.2002.9.5

2011年1月16日 星期日

不盡義務奢談行善

        每個月慈濟功德會的志工,都會到各辦公室來向會員收取固定的捐款。今天負責本校收款的老師利用午休時間,又來到我們這間辦公室。她笑容可掬的走到每位老師面前,老師們也自動的拿出皮包,算一算自己認領的金額就交給她,雙方表情都是「為善最樂」。接著她走向我,欲言又止的看了我一下,我微笑致意低頭繼續進行我的午餐。我感覺到許多異樣的眼光從四周投射過來……。
        其實辦公室老師們捐款的金額也沒有特別高,數字從兩百到一千不等,最多的是五百,比起社運界經常發起的募款餐會,少則一千多則上萬甚至更高的金額,實在是小case,為何我卻如此「吝於付出」,不願「媚俗從眾」呢?
        台灣教師聯盟的盟員李淑惠發表過一篇文章〈我的教學生涯〉(47期《台灣教師》),其中提到「教師聯盟的老師在學校裡是寂寞的,因為同志不多。教育界裡充斥著大中國的思想,堅持台灣要獨立建國的我們,在校園中被視為異類。」其實不只是統獨的觀念讓我們在校園裡如此孤單,許多價值觀也相差許多。就以中小學教師課稅方案為例;這個議題,多年前教師聯盟就已經透過無數次的「新台灣人巡迴演講會」,大力批判國民黨這種變相的「買票政策」誤國誤民。教師聯盟的老師「自願放棄」這項特權,無非顧及整體台灣社會的公平正義與永續生存。而為了辦公室的和諧氣氛,每當同事們大談扁政府如何逐漸「欺壓剝奪」老師們的各項權益時,我總是冷眼旁觀,漠然以對。不過,有一回我還是凸垂演出;那天鄰座的老師看完報紙馬上嚷嚷:「看!導師費研擬提高,加上又要課稅,我們專任老師真的是一條牛要被剝兩層皮。」我毫不思索,衝口而出:「不會呀!反正我們都去當導師不就結了?」剎那間,數十道異樣的眼光又投射過來……。
        我進修的班上同學都是現任的國中教師,課餘閒聊課稅的話題,在場的老師幾乎一面倒的以生活負擔吃重為由反對。我忍不住說:「如果老師不用課稅,那基層勞工的薪資比我們還少得多,怎麼辦?」。沒想到一位模樣斯文的男老師竟然回答:「階級不一樣。」老天!全台灣有多少老師懷抱這種「階級意識」在培育我們的下一代?
        前幾天,好友讓我看一份他們學校教師會發給全校老師的文件。內容儘談教師會的成立是為了爭取更多的福利與避免課稅等等,至於如何改進教學品質、或如何提升評鑑教師專業素養等議題隻字不談。我想起我們學校某一次的校務會議,教師會長上台報告:「我們基層老師最可憐,平日教學的辛酸沒人關心,『柿子揀軟的吃』現在政府又要來課我們的稅了。」如雷貫耳的掌聲頓時響起,久久不停……。
        中小學教師月薪數萬,年資較久領六、七萬的比比皆是,夫妻同樣執教總收入幾近十五萬的也不勝枚舉,拜過去國民黨政府的「德政」之賜,數十年來一毛錢稅都不用繳,社會的公平正義蕩然無存,價值觀隨之扭曲。扁政府雖然亟欲改正此項錯誤的政策,卻害怕老師們掌握了相當的「發言權」開罪不起,因而遲遲不敢開鍘,現在終於決定正式課稅,落實賦稅公平的原則,誠可謂萬民額手稱慶。不意九月廿八日教師節,有近十萬教師上街頭抗爭……。
        校園中慈濟功德會的會員為數不少,他們固定繳費樂善好施,令人感佩。但為何面對所有國民應盡的基本義務——繳稅,卻又強烈反彈?這現象我百思不得其解……,也是我一直不願「從眾」一同捐款的原因之一。
        許多老師常常抱怨,當今社會大眾對老師不夠尊敬。捫心自問一下,民主觀念在台灣已經愈來愈普遍,老師們胸懷「階級意識」,長期享受免稅的特權之後,憑什麼要求社會大眾尊敬我們?不說民主,談慈濟功德會追求佛陀的眾生平等與大愛精神,如果老師們連國民應盡的義務都做不到,那每個月的定期捐款,充其量只能算是自我蒙蔽的麻醉劑罷了。
        不盡義務奢談行善,願全國所有中小學教師共思之。
    (原文刊於《台灣教師》53.2002.11.5

以喜悅的心情迎接——台語文羅馬拼音化

        《台灣教師》雖然只是薄薄的一張A3紙,我們總希望它能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把「文化建國,生態台灣」的理念儘量傳達。因此,陸陸續續,只要想到能增加或修改的,我們都試著去進行。
        從第十九期開始,我們增加「福佬以及客家歌謠和諺語」的羅馬拼音。
        在追尋獨立建國的路上,許多同志並不贊同台語文羅馬拼音化。 舉例來說:有一回坐在朋友的車上,談起這個話題,我才剛說出「我贊成台語文羅馬拼音……」話沒說完,前座駕駛的友人,剎那暴跳如雷,回過頭大聲駁斥我「為什麼要羅馬拼音?這是大福佬沙文主義作祟……」。我幾度試著和他溝通,闡述羅馬拼音的優點,他卻由不得我分說,情緒激動得讓所有乘客(當時尚有兩位女性在座)直耽心他手上的方向盤不知會轉到那裡去。
        台語文羅馬拼音有什麼好處呢?
        我想起我的母親,從小就是童養媳,六、七歲時揹著養母的么女兒,手上編著竹藤,眼巴巴望著其他「兄弟姊妹」們快快樂樂的上學讀書,她卻只能暗自飲泣垂淚,哀歎自己不幸的命運。直到五十多歲,生活的擔子鬆了一些,生性內向害羞的母親,在兒女的鼓勵和鄰居的聳恿下,鼓起勇氣進入附近的補習學校,從ㄅㄆㄇㄈ開始寫字讀書,圓一個兒時綺麗的夢。奈何敵不過年歲老大記憶衰退的挫折,和方塊字艱深難學的考驗。勉強讀了一個學期,再也撐不下去。
        如果台語文羅馬拼音普及化;我的母親只需要花幾個月,或再長一點的時間學會羅馬拼音,她就可以看報紙、寫信、甚至打電腦上網,一片寬廣遼闊的世界任她遨遊飛翔。從此,她再也不必怨歎自己是「歹命人,不識字,親像青瞑無眼睛」。
        如果台語文羅馬拼音普及化,我們的孩子,不需要辛苦的學習「倉頡造字、大易拼字……」等,就可以快速的打電腦充分吸收高科技時代,變化多端的各項資訊。在地球村的文化交流中,他們可以輕鬆的學習外國的語言與文化。相對的,外國人來台灣工作生活,也一樣很快就能深入我們台彎文化的世界。這些都是拼音文字的優點,也是象形方塊字所無法企及的。
        讓我們解析反對台語文羅馬拼音化的理由;總結大致是:
        一、拼音文字無法展現書法之美。
        二、台語文原為古漢字,只需將這些字一一找出來即可,無須改成拼音,否則將來的年輕人如何研讀古文經書?
        三、象形字可以「望文生義」,拼音字無此優點。
        四、最重要的,方塊字是我們偉大的傳統文化,怎麼可以拋棄?
        上述理由,言之鑿鑿,頗有氣壯山河之勢。但,真的如此嗎?首先請問:所有人都需要練習書法嗎?書法的功力並非一蹴即成,從小到大我們花多少時間練習書法?真正成「家」的有幾位?多元化時代,孩子們的包袱壓力已經夠多了,給他們喘一口氣吧!書法之美讓藝術家去發揚光大即可。
        其次,先不論所有台語文是否可以從古文裡一一找出。(據悉,台語文專家找不到台語文的古漢字,因而新造字者大有人在)請問現代人需要研讀所有的古文書籍嗎?事實當然不是,那麼研修古文經書的工作,就交給專業的學術人才去探考吧!
        「望文生義」的優點,確實是拼音文字所不能取代。然而以文化人類學的角度而言,文字可說是語言的具體表現符號。從這個觀點來看;拼音文字的「我手寫我口」豈不是比象形文字的「望文生義」更能直接表達個人內在的思考?
        至於最後一項理由;真正的問題出在這裡。什麼是我們的文化?不可否認,方塊字是我們的文化。但,文化有傳承也有改變。古人著唐裝、坐轎子,今人穿西裝、開轎車,這不是文化的改變?舉凡食衣住行娛樂,現代人的文化模式早已大大不同於前人。如果說許多的改變能夠被接受,何以獨獨台語文的改革就非拘泥於方塊字不可?
        國民黨五十幾年來獨尊「國語」政策,如此殘酷的鐵蹄之下,台語(包括福佬話、客家話以及所有原住民的語言)急速式微,台語文化的命運危在旦夕,有志之士莫不憂心如焚,羅馬拼音是挽救台語的最佳捷徑。這條捷徑是有遺憾,但,換個角度思考,這不也是一種新語言文化的誕生?把遺憾轉為陣痛,這個新生命是值得我們台灣人以喜悅的心情去迎接與經營的。       
    (原文刊於《台灣教師》23,1998.7.25

2011年1月14日 星期五

真實的自我.真實的台灣

        編了十四期的《台灣教師》,也許有人奇怪為什麼從來不見「主編的話」或「編輯室筆記」等﹖甚且在邀稿時,有人質疑我為什麼不自己寫稿﹖
        忙呀!白天私校教書,晚上回到家已全身癱瘓,那有心思靜下來寫稿﹖況且企劃專欄,邀稿、收集雜文、排版、校稿、發行等已經占去許多時間,剩餘的空檔,留給自我品嘗吧!於是容我偷懶一下。
        邀稿容易寫稿難。我不是爬格子出身,中國詩人杜甫撚斷三根鬚才能擠出偉大的詩詞,從小作文不及格的我,又能寫出什麼好東西﹖
    篇幅有限。「台灣教師」的版面僅薄薄的A3紙一張正反兩面,每月出刊一次,要傳達那麼多訊息給讀者,怎麼擠得下我粗陋的文詞﹖還是免了吧!我如此的原諒自己阿Q的心態。
        可《台灣教師》出版一年多,藏鏡人,你總該現身!那有主編刊物,不發表任何想法﹖一則闡述《台灣教師》的編輯理念,再則拉近刊物與讀者的距離。無論如何,這支禿筆該給讀者和自己交待一回。
        就從「稻橄」說起吧!這筆名出現於第一期到第九期,原先是為了思念我的平埔族人Taokas而起的。有一次,我重新翻看舊資料,注意到其中一份描述Taokas是用福佬語的「斗葛」發音。我想起苗栗縣後龍鎮東社、西社的族人不也以「斗葛」自稱﹖「斗葛」——多麼陌生但親切的名詞!它比「稻橄」(北京語發音)更親近的我族人。思量再三,我決定以「斗葛」取代「稻橄」。敬愛的祖靈,這筆名如果有一絲的冒犯,請原諒我的不敬,並寬容我的私心吧!
        在覺醒後成為台獨基本教義派的某一天,空氣中飄散了優雅的西洋古典音樂,含混著濃郁的咖啡香的陋室裹,一位新認識的朋友問我是什麼人﹖我自然的回答「原住民」。他愣住了,又問那一族﹖「Taokas——平埔族的一支」。友人接著說:「那不就是漢化的平埔族嗎﹖」我皺起眉頭告訴他「我不認為自己漢化,除了借用漢語思考及表達,其他諸如興趣、嗜好、生活習慣、肢體語言、思考方式等大部份是西化的。就這個角度言,我不認為自己漢化」。那麼我是「 」化呢﹖歸國學人的朋友給了一個答案——「現代化」。
        一個「現代化」的Taokas找到了自我。未覺醒前,多麼長的一段時間和許多原住民一樣自卑於自己的血統。特別是漢名姓潘的我,從小被同伴戲稱為「番仔」,濃濃的自卑情結由此產生,揮之不去。直到三十好幾,台灣社會本土化的聲音終於渲染到我乾枯的心靈。從憤世嫉俗的批判到投入社會運動開始,我感覺自己的自卑情結猶如剝洋蔥一般,一層層逐漸褪下。愈了解台灣的種種,愈體悟台灣的苦難。也像歷經千辛萬苦的棄兒,終於找到同樣受盡人世折磨的母親,所有的辛酸與悲苦,在相逢的剎那,在潸潸而下的淚珠中滌盡、昇華…
        島上的子民,多少人和我一樣有如此這般的心路歷程﹖
        我教的學校裡有一位外省籍的女老師,向來以大女人自居,看她以標準的京片子和男老師針鋒相對,潑辣慓悍的模樣,不禁使我想起新黨的某位女性立委,同樣的尖銳能幹,不讓鬚眉。競選立委期間,有公車司機播放她的廣告詞,第一次聽到她以純正流利的福佬語為自己宣傳拉票。原來她的母親是道地的台灣人,她可曾意識到她這一半的血統,可能還摻有原住民的血液——如果她深入了解台灣歷史的話。
        身為女人,以充滿父系(中國)文化驕傲的胸懷,在台灣社會大放厥詞,揮灑問政,卻完全輕忽、鄙視囁嚅瑟縮一角的母系(台灣)文化——如此的依附於男性沙文主義威權的思想和行為。這樣的女強人,算那門子的女性意識抬頭﹖
        在所謂「背祖忘宗」「飲水思源」的統獨論戰中,許多「新住民」其實早已陷入父系思考的迷思而不自知。
        也許是我的原住民血統純度足夠讓我去真實的面對自己。然而生活在這塊島嶼幾百代、幾世代、幾十年的所有住民已經葛蔓糾結,命運同體。我們的生活方式、風俗習慣等文化發展模式也已經和中國迥然不同。這樣的事實為什麼不能凝聚我們成為一個獨立國家的共識﹖是長久以來父系思考的文化制約和制式教育洗腦的結果,使我們無法接觸真實的台灣——真正的母親。
        站在唯一生養我們的土地上,凝視滿目瘡痍的台灣,唯有全體住民的意識覺醒,才能毫不猶疑,沒有芥蒂攜手共同為她療傷,並重新打造台灣成為一個永遠舒適安樂的家園。
   (原文刊於《台灣教師》151997.11.10 ,筆名斗葛)

2011年1月11日 星期二

道卡斯之子

稻橄:1958年生於桃園,道卡斯族後裔。早年祖父母分別從苗栗的後龍及造橋遷到桃園的楊梅富岡定居。五歲時隨父親從富岡搬到嘉義,六歲又搬到高雄美濃,就讀美濃的上安國小,小學六年級再搬回富岡老家居住。美濃與富岡俱為客家庄,但因父親為訓練孩子們的語言適應能力,規定在家裡一律講鶴佬語,因此我的客家話和鶴佬話攏會通。以前我曾經因自己說的鶴佬話被朋友嘲弄為怪腔怪調而自卑不已。直到遇到一位從苗栗銅鑼來的新朋友,才知道我們家鶴佬話的怪腔怪調,乃源自於苗栗銅鑼附近的特殊語調,看來這也算是台灣鶴佬話中特殊的語系現象吧。
就讀文化大學美術系的時候的我,非常不務正業,參加天文社,也加入合唱團,東混西混竟然也畢業了。直到1980年轉教書之前,大部分的工作都是雜誌社的美編,如「世界地理雜誌」、「老師月刊」、「拾穗」等。雖然從事美編,卻喜歡和文編們一起參與相關的在職訓練,因而對文字的思考與表達稍有心得。
19967月開始,我受「委託陷害」義務主編「台灣教師」雜誌,至今已發行53期,這是一份屬於關懷台灣的小小眾媒體,power 雖然不強,仍將持續發聲,直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爛」……
因為姓潘,小時候常常被嘲笑為「蕃仔」,這種自卑情節一直到三十好幾才完全去除,如今我在第一次上課的班級,一定先表明自己「道卡斯族」的原住民身份,順便告訴學生「有唐山公,無唐山嬤」的歷史典故,也提醒學生試著尋一尋自己的根。
道卡斯族和也其他平埔族的一樣,由於漢化深刻,語言早已消失,族人也多祭拜漢人的神像,甚至像河西堂這種因漢姓而設立的宗祠也到處可見。多年前,政府開放中國旅遊探親時,還有族人說要去中國尋根,真不知如何以對。台灣這種奇特的現象並不僅限於我們這一族,許多研究平埔族的專家學者早已見怪不怪。我的族人朋友劉增榮也提出阿扁總統宣稱自己是福建詔安人,可他的祖先牌位上,一世祖明明寫著「烏亨」,這代表他是平埔的西拉雅族人。馬偕醫院的醫學檢驗科主任林媽利透過組織抗原(HLA),和基因遺傳的研究發現台灣人明顯和中國北方漢人有所區隔。中國北京的中科院遺傳研究所和美國史丹佛大學合作研究也指出,以中國人的姓氏及三種簡單的血型分佈情形,就可輕易將北方人和南方人的的屬性分開。換言之,就血緣的角度來看,台灣早住民(閩、客)實際上並未與中原漢族融合,但這種真知灼見有多少台灣漢人知道在乎呢?
當年大學聯考,我的歷史得到92.5分,如果憑聯考成績可校內轉系的制度早幾年實行,我應該可以轉歷史系就讀。然而苦背歷史年代條文得到如此高分的我,腦袋裡究竟裝了多少屬於我的道卡斯族史呢?答案當然是0。直到2001年國中的學力測驗考題,其中國文科的四十六題,包括題目與答案,依然沒有一題是有關台灣的本土文學,台灣的教育沒有台灣,這是多麼荒謬和悲哀的事啊﹗又孰令致之?
最近教改被抨擊得非常厲害,問題大致可歸納到兩個面向;其一是多元升學並未減低壓力,學生反而要補的內容得更多,勞民又傷財,更可怕的是資料審核與面談評鑑,使得有錢人可以走門道、拉關係,對清貧家庭的學子極不公平。其二為九年一貫課程不實際,合科教學抹煞專業,學生素質將隨之下降。教改究竟可不可行?該怎麼執行?這是大哉問,個人我無能提出高見,但就前者言,我為台灣人普遍的心靈墮落感到無奈與憂傷,而九年一貫的課程如需徹底的執行,老師們就得在心態上大大翻轉,否則恐怕很難適應。試問目前有多少老師願意確實體認九年一貫全方位的課程概念與精神,繼而努力實行呢?




    上面附圖的第一張是我大學鬼混時,自己還算滿意和喜歡的素描習作,第二張是我主編的《台灣教師》,第三張則是我們道卡斯族停辦五十幾年的祖靈祭「牽田」,終於在今年(2002)的九月十七日中秋節晚上又恢復舉行,地點在苗栗後龍鎮新民里東社紫雲宮前的廣場,我特別回去觀禮並拍攝記錄。那晚天氣晴朗,月亮高掛,族人們聚集在廟前共襄盛舉。藉由重新舉辦「牽田」的儀式,和失聯多年的祖靈再次相聚,真是令人興奮又快樂。      
  (原發表於2002年掛在YAHOO的舊網頁「稻橄隨想曲」)

挽救母語,請大踏步前進

        民視無限台五月二日播出多年前賣座極佳的鄉土電影「稻草人」,內容描述二次大戰中日本統治台灣時期,鄉下一戶人家生活困苦的情景。導演以反諷的手法,烘托台灣人現實生活的悲苦與無奈,情節幽默逗趣感人,緊緊扣住所有觀眾的心田。
        記得當年在漆黑的電影院裏,我也隨著劇情的起伏而喜而悲、又哭又笑。多年後再看這部電影,捧腹歎息之餘,更深一層的感觸卻湧了上來……。
        為什麼電影的主題是台灣,對白的主體卻是北京語?即使演員清一色是舊住民,那濃濃的「台灣國語」也增添不少電影本身的台灣味。然而,為什麼只有在人名或稱謂時才使用台語?尤其令人痛心的是;同一部電影中日語的對白反而可以突破禁忌一字不漏不改的照說。世事荒謬,莫此為甚。是這樣的感觸深深籠罩著我。
        數十年來,台灣的民主運動在重重的困境中不斷邁進;萬年民代鞠躬下台、戒嚴解除、總統民選、民主政治的最後一道符咒刑法一○一修正。彷彿台灣的民主化終於成功了。然而,為什麼我心中不安的因子依然蠢動?
        前一陣子,教育部召開國語拼音的改革會議,與會的基層教師多數反對廢除ㄅㄆㄇ的注音符號,反對的理由是習慣使用不便改革。一個單純、保守的想法就推翻所有台灣瀕臨消失的母語的一線生機。是源遠流長的文化生命不重要,還是台灣人已經變成十足的消費動物?
        我從事教職多年。剛開始,由於校方堅持接聘書的條件是必須同時擔任日夜校的導師,因而有機會接觸不同性質的學生團體。不久我就發現;夜校生之間幾乎都使用台語交談,日校生則台語、北京語平均各半。最近幾年,這種情形已逐漸轉變成夜校生大多以北京語交談,日校生則幾乎全部使用北京語,偶而難得聽到的幾句台語,經常是學生們在情緒高漲憤怒之時才冒出的三字經。一葉知秋,這種現象究竟傳達什麼訊息?
        縱使全部純正台語發音的連續劇,已經堂堂登上八點檔。縱使吳念真、苦苓等台語廣告影片的產品大發利市。但,這恐怕只是台語復興的一種假象吧!真實的生活情境是我們的台灣囝仔—這些新新人類,只有在氣憤乖張的情緒中才使用自己的母語—三字經的母語。於是,台語—粗鄙、低俗的文化象徵,又再一次的被烙印。
        最近教育部表示九○學年度全國國小三年級的學生將「選修」母語課程。我們很欣慰教育部終於將母語課程正式提上檯面,母語的札根工作總算有了眉目。但又為什麼只是選修而不是必修呢?選修意味的是不一定要修,看來當局不過是畫餅充饑、虛晃一招敷衍我們這群「吵鬧的孩子」而已。
        挽救母語,刻不容緩,我們誠摯呼籲:請採取最有效的方針大踏步前進吧!       
    (原文刊於《台灣教師》331999.5.25